吴婷对话Rokid祝铭明:决战AI眼镜半山腰|我有嘉宾

首页 · 2026-10-15

AI落地的真正赛点,不在大模型,而在物理世界的人机交互。 

早在12年前,Rokid创始人祝铭明(Misa)就看准这个方向。Rokid 2014年创立,定位不是单纯的智能眼镜厂商,而是新一代人机交互公司。

为找到AI最佳硬件载体,早期Rokid双线布局:一边做智能音箱,一边秘密研发AR。漫长研发周期里,Rokid持续重金投入。后来Misa果断断臂,砍掉音箱业务,all in智能眼镜。他认定,智能眼镜才是承载AI最理想的物理形态。在大模型浪潮来临之后,Rokid依托亮眼的销量与复购,迎来爆发。

据多方媒体报道,Rokid的资本化进程也在加速。2026年拿到港股上市备案,华策影视、康耐特光学等多家产业链上市公司密集入股。市场纷纷猜测,上市箭在弦上。

上市远非终点。Misa认为,智能眼镜赛道终局之战还没开始。创业公司向上攀登,巨头居高临下,双方在半山腰相遇,才是真正考验硬科技企业实力的决战。

面对激烈竞争,Misa保持清醒,全力搭建起 “硬件+OS+生态” 全栈自研壁垒。他坚持守住用户体验,拒绝低价劣质产品;也相信科技的本质不是炫技,而是Leave Nobody Behind,不让任何人掉队。

接下来,通过吴婷校长与Misa这场长达两个小时的对话,拆解Rokid如何跨越硬件的“不可能三角”;探寻在巨头环伺的半山腰,一家硬科技企业是如何重构产业链;以及Misa对于AI时代人机边界的深度思考。

定义下一代人机交互 


当我们讨论Rokid时,很容易把它等同于是一家“做智能眼镜的硬件公司”。但在Misa的战略版图中,眼镜仅仅是当下的最优解,而非终局。

Rokid成立的第一天,Misa就确立了一个核心认知:AI和AR本质上是同一件事。Rokid的定位是一家新一代的人机交互公司,其使命是为AI时代准备最自然、最高效的人机交互方式。目前,眼镜恰好是承载下一代人机交互最合适的载体,因此他们全力投入眼镜的研发。Misa坦言,如果未来出现了更好的人机交互方式,比如更加成熟的脑机接口植入技术,Rokid也会毫不犹豫地拥抱新形态。方向永远是交互,形态可以迭代。

在当前的硬科技创业圈,“全栈自研”似乎成了一个被滥用的标配词汇。但Misa对“全栈”有着清醒且克制的定义。他认为,全栈自研绝不意味着要封闭起来“重复造轮子”。

在AI大模型方面,随着国内底层大模型竞争白热化,基础大模型正加速走向普惠和基建化。因此,Rokid大概率不会去自研云端的集中式大模型,而是选择接入市面上最优秀的通用模型,将其能力发挥到极致。但在端侧小模型的探索上,Rokid会持续投入,以满足智能交互对低延迟和隐私的极高要求。

在底层芯片方面,终端芯片需要对系统架构有极其清晰的认知。在没有完全想明白需要一颗什么样的定制芯片之前,Rokid不会盲目下场自研芯片,目前更多是与全球顶尖的芯片巨头共同定义产品需求。

那么,Rokid的全栈自研到底指的是什么?Misa给出的答案是三层核心架构:硬件栈、操作系统以及开发生态。从底层硬件的系统集成、专属操作系统的深度定制,到开发者工具和应用生态的搭建,Rokid不仅从零开始构建,而且是这个行业的绝对主力。只要在这三个核心环节掌握了主动权,能够实现从底层到用户体验的端到端控制,就是真正有价值的全栈自研。

与巨头决战半山腰 


消费电子行业的残酷之处在于,任何一个能够跑通的品类,最终都会迎战科技巨头。对于Rokid而言,这场必将到来的战争,被Misa形象地称为“决战半山腰”。

Misa深知,大公司目前之所以没有全面下场将智能眼镜作为“一把手工程”来做,并不是因为缺乏能力或视野,而是认为时机尚未成熟。巨头们在观望,甚至把Rokid当成一个行业发展的样板进行观察。

当Rokid等创业公司从山脚一路向上攀登,将技术、供应链、市场教育打磨成熟,出货量达到百万甚至千万级别时,巨头们一定会从山顶向下发起冲击。创业公司在势能、资金和整体资源上天然不占优势,要在半山腰顶住巨头的进攻,难度极高。

Misa坦诚地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看似保守的胜率:40%。他认为,过去的Rokid只是“小学生拳击赛的冠军”,而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世界拳王争霸赛”。为了应对这场半山腰的决战,Rokid内部梳理了被称作“达摩五指”的核心能力模型:产品创新、软件生态、供应链、品牌、渠道。在产品创新、软件生态和供应链这三项能力上,Rokid已经跑在了行业的最前面,即便面对大厂也毫不逊色。然而,品牌和渠道,特别是线下零售渠道,是Rokid目前最需要补足的短板。

作为一个从零开始摸索零售业务的工程师团队,Rokid在渠道拓展上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试错。最初,他们倾向于尽可能多地铺开门店,但很快发现,尾部店面的销量远低于预期,而位于核心商圈的中岛店和专卖店却表现很好。

Misa总结出的经验是:智能眼镜作为一个新品类,用户的消费习惯并非传统商场里的“闲逛”,而是带着明确的好奇心和心智来寻求专业体验的。如果店员对产品的了解还不如在网上做过功课的用户多,成交率就会极低。因此,Rokid果断调整策略,不再盲目追求规模扩张,而是收缩战线,专注于做好样板店,完善培训体系、产品体验和到店服务,将品效做到极致后再进行复制。

面对潜在的“百镜大战”和行业内卷,Misa坚信产业永远呈现金字塔结构,越往下沉,低端低品质的价格战竞争越激烈;而越保持在金字塔的上层,真正的对手其实屈指可数。未来能够在金字塔顶层形成诸侯争霸格局的玩家,必须具备全栈软硬件能力、对完整供应链的深度掌控能力,并且要有很好的消费电子品味。符合这个标准的团队,全球范围内都不会太多。因此,Rokid的战略不是整天提防巨头,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迅速补齐品牌和渠道的短板,确保在巨头真正下场时,自己已经稳稳站立在金字塔的顶端。

智能眼镜的“不可能三角” 


智能眼镜行业长久以来受制于一个难以逾越的“不可能三角”:首先是佩戴属性,也就是轻量化、舒适度;再就是展现力,比如显示效果、算力表现等;最后是产品的续航能力。

在当前的技术限制下,要想兼顾这三点是违背物理规律的。Rokid做出了自己的取舍:优先保住佩戴属性和续航能力。Misa给自家的佩戴和续航打了7-8分,但坦承在展现力上目前只能打3-4分,牺牲了全彩显示、立体视觉和部分端侧复杂处理能力,目前只能实现单色显示。

这种取舍换来的是用户使用习惯的根本性改变。Misa透露,目前有一半以上的Rokid用户将智能眼镜作为日常佩戴的设备。在AI加持下,用户对AI功能的日均调用时间长达3小时。除了手机,几乎没有任何其他智能设备能让用户每天心甘情愿地使用超过3个小时。这正是Rokid霸榜销量第一并保持极高复购率的底层逻辑。

科技硬件的发展往往是阶梯式跃升的。Misa透露,Rokid计划在2027年推出具备全彩显示功能的新一代产品,试图将展现力提升至及格线甚至更高。当不可能三角被逐步击穿,产品的佩戴、显示和续航都能达到7-8分的均衡状态时,这个行业将迎来真正的爆发,形成稳定的大众消费格局。Misa预计,这个时间点大约会出现在2028年底到2029年上半年。

外界常常期待智能眼镜赛道能像当年智能手机一样,出现一个石破天惊的“iPhone时刻”。Misa理性的认为,还没有到 那个“iPhone的时刻”。他举例,当iPhone一代发布时,传统手机巨头内部的评估竟然是“这个产品不会对未来形成巨大威胁”。真正的行业质变,往往是在iPhone 3GS引入App Store、生态彻底繁荣之后才被广泛感知的。

因此,智能眼镜可能不会有一个瞬间引爆的“One Moment”,而是一个循序渐进的演进过程。也许我们现在正处于这个过程之中,只有在未来回头看时,才会惊觉某一款产品正是那个开启新时代的里程碑。他期望这个引爆全球智能眼镜革命的时刻,是由中国公司来主导和完成的。


35亿建起生态护城河 


一家硬科技公司的壁垒,往往隐藏在它如何花钱的账本里。那Rokid这笔钱究竟花在了哪里?

Misa给出的答案是:一半用于硬件和供应链,一半用于系统软件和生态建设。在Rokid入局之初,所谓的“智能眼镜产业链”根本不存在。为了把一个概念变成可规模化量产的消费电子产品,Rokid必须投入大量的研发资金和精力,去陪着供应链企业从零开始试错、打磨工艺、提升良率。

这种长达数年的互相陪伴与扶持,建立起了深厚的信任。今天,当国内智能眼镜产业链在全球占据一席之地时,许多上游供应链企业对Rokid充满感激。除此之外,Rokid还引入了大量的供应链企业作为其机构股东。Misa认为,这既是供应链对Rokid未来的看好,也是一种良性的利益绑定。在产能倾斜、技术定制和话语权上,Rokid获得了很大的战略优势。到2025年底,几乎所有的核心供应链都在主动将产能和最新规格向Rokid倾斜。

硬件决定了产品的下限,而软件生态决定了产品的上限。Rokid深知,要让智能眼镜从“极客玩具”变成“大众工具”,必须依靠繁荣的第三方应用生态。

目前,Rokid已经汇聚了超过3万名注册开发者,其中活跃开发者近1万名。在AIUI系统上线后的短短一个多月里,待审核发布的应用就超过了1000个。更令人瞩目的是,Rokid成功说服了众多互联网巨头为其平台专门开发应用,成为唯一一家同时集成了支付宝、微信支付、京东、高德地图等国民级应用的智能眼镜创业公司。

这种让巨头愿意专门为你开发适配软件的生态号召力,是Rokid烧掉重金、历经多年积累换来的护城河,也是任何新入局者在短期内,极难跨越的隐形门槛。

断臂音箱,B端突围 


任何一家长跑12年的创业公司,背后都写满了死里逃生的残酷故事。对于Rokid而言,至暗时刻发生在2019年。

Rokid创立之初,第一款落地的硬件其实是智能音箱。在Misa的规划中,音箱只是承载AI能力的阶段性载体,用来验证AI的交互路径。随着大厂纷纷掀起音箱价格战,产品逐渐偏离了健康的商业轨道。更为致命的是,当时整个科技界预判的“AI大爆发”迟迟没有到来。

当预期中的AI技术红利没有如期兑现,作为一家前沿科技公司,Rokid无法向投资人、团队甚至自己回答“AI爆发还要等多久”这个核心问题。在资金压力和战略迷茫的双重夹击下,Misa做出了决定:全面关停音箱业务线。

那是一次“钝刀子割肉不如一刀切”的残酷裁员。整整一栋楼的音箱业务团队被裁撤,很多人都是Misa亲自招进来的优秀人才,他们没有犯任何错误,仅仅是因为公司的战略转移而不得不离开。Misa向他们承诺,如果有一天公司缓过来了、需要他们了,一定第一时间请他们回来。

在切断了C端音箱业务这条失血的动脉后,真正让Rokid熬过黑暗时期、活到大模型时代的,是To B业务。

相比于C端消费者模糊多变的需求,B端客户的需求更加确定。Misa将To B业务形容为一场“开卷考”和“命题作文”。例如在博物馆场景,痛点非常明确:文物是静态的,游客需要生动的三维讲解和历史还原;在工业领域,远程协作、点巡检和培训的需求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Rokid迅速切入文博、工业、安防等To B场景,不仅获得了正向的现金流,也在真实的复杂场景中打磨了硬件稳定性和系统交互能力。甚至在疫情期间,团队顶住Misa最初的反对意见,坚持研发的测温眼镜,也大获成功,进一步稳固了公司的基本盘。

正是依靠To B业务的续命,Rokid在资本冬天里稳住了阵脚,成功等到了2024年初大模型风起云涌的“春天”,迎来了C端AI智能眼镜的全面爆发。


“蒸馏人类”与科技向善 


随着智能眼镜成为“长在人脸上的新器官”,它所采集的第一视角数据,也引发了非常多的讨论和争议。

面对外界对智能眼镜隐私泄露的担忧,Misa则有另外一种视角。他指出,智能眼镜其实是所有电子设备中最难用于偷拍的,它佩戴在明处,有闪光灯提示,远比隐蔽的智能手表或针孔摄像头更容易暴露。大众之所以担忧,是因为对新品类存在未知的恐惧。

他回顾了十几年前拍照手机诞生时的情景:当时社会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反对手机搭载摄像头,认为会彻底摧毁个人隐私,日本甚至因此立法强制拍照必须发出声音。但随着移动互联网的普及,社会大众对摄像头的“钝感”越来越强,隐私的边界在便利性面前被重新定义。Misa相信,时间最终也会回答智能眼镜的隐私问题,允许市场在碰撞中找到合理的边界。

AI时代的终极拷问:要不要蒸馏自己? 智能眼镜能够持续记录佩戴者的一举一动、习惯和视角,这实际上是在将一个人的物理生存状态“蒸馏”成数据。如果有朝一日要实现数字永生,眼镜将是最好的数据采集器,它能记录你惯用哪只手、习惯用几个手指拿杯子等极其微小的个人特质。

Misa认为,AI时代的一个终极哲学问题是:人类是否愿意将自己蒸馏并让渡给机器?如果把做咖啡、驾驶等技能都蒸馏给机器人,人类将面临怎样的自我认同危机?他的态度很明确:Rokid不替用户做决定,要把“是否蒸馏自己”的选择权永远交给用户。

在技术之外,Rokid坚守着这样一条公司价值观:Leave Nobody Behind,不让任何人掉队。

这个Slogan源自Rokid早期一位美国投资人的启发。在过去的时代,人类想要享受科技的便利,就必须费力去学习科技,比如学电脑、学开车;但在AI时代,你只需要通过最自然的语言表达意图,科技就会主动为你服务。AI的终极使命,是消除数字鸿沟,让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年人、视障听障人士等弱势群体也能无障碍地享受科技红利。

Misa分享了两个令人动容的真实案例:一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通过戴上Rokid眼镜,随时询问家庭地址和儿女电话,维持了基本的生活尊严;一位眼底黄斑病变导致全盲的残障人士,在眼镜AI的语音引导下,精准地伸手拿到了桌上的草莓,让坐在一旁的妻子瞬间泪崩。这些并非刻意设计的助残功能,而是科技普惠理念下自然结出的善果,也是对“Leave Nobody Behind”最生动的诠释。


一个老板的自我修养 


在对谈里,Misa自嘲从年龄上看已经是个“老登”,但他内心一直警惕自己的“头盖骨长实”,不希望自己的思维固化,无法吸收新鲜事物。

作为一家准独角兽企业的CEO,Misa依然保持着极客底色。他坚持每天写代码,在GitHub上一年提交代码高达1800次,而且写的全是操作系统微内核等底层代码。虽然他写的代码与公司的商业产品开发并不直接相关,但他认为,只有保持编写代码的习惯,学习最新的AI框架,才能维持对技术最敏锐的体感,保持与科技心跳的同频共振。这使得在Rokid内部,工程师无法用技术黑话忽悠老板,因为老板本身就是顶级的技术专家。

在管理风格上,Misa形容自己工作在计算机术语中的Interrupt,中断状态。他极度收敛自己的Ego自我,追求在日常运营中极低的存在感。他不会过多的视察过问,而是充分放权。只有当团队遇到极其棘手、跨部门无法解决的难题时,才会来打断他,由他出面拍板。

Rokid的文化同样开放,甚至带着一种独特的“玩乐精神”。Misa允许员工用40%的精力去探索只有40%把握的不靠谱想法。他认为,融资来的钱,最大的作用不是仅仅让公司活下去,而是给团队花钱试错的空间,去撬动顶级的资源和人才。

在Rokid,经常发生下属通过技术论证让老板妥协的故事。Misa曾三次否定过某款核心硬件的研发,但团队瞒着他偷偷继续,当产品最终戴在Misa脸上时,真实的出色体验让他彻底改变了想法。对于曾经被裁掉的员工,只要能力足够,Rokid也毫不介意“二进宫”,随时欢迎他们回归。这种包容失败、尊重客观规律的文化,是Rokid创新层出不穷的源泉。


如果有一天倒下 


在访谈的最后,吴婷校长抛出了那个经典问题:“如果有一天Rokid倒下了,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Misa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因为我。因为我犯了非常非常严重的错误,或者我自己变成了这个公司最顽固的阻碍。”

回顾整个XR和AI硬件行业的发展史,那些倒下的先烈公司,绝大部分不是死于竞争对手的绞杀,而是死于内部的战略失误、节奏错乱或文化的僵化。

如今的Rokid,凭借在上半年完成去年全年销售额的迅猛势头,已经稳稳站在了通往千万级出货量的快车道上。解决痛点的线下验配一体化方案即将铺开,更具颠覆性的全彩新品也在路上,与更多科技巨头的深度战略合作即将公布。

在这场决战AI眼镜半山腰的战役中,拥有40%胜率预判的Rokid和清醒务实的Misa,正带着对技术的敬畏与对用户的温情,坚定地攀向山顶。无论最终引爆全球智能眼镜“iPhone时刻”的导火索将由谁点燃,Rokid在这个充满荆棘的产业探索史中,都已经刻下了属于中国原创力量的深深印记。

对话全文  

祝铭明:你最近怎么样?忙不忙?

吴婷:忙呀,我们今年投了很多项目,投了很多校友企业。

祝铭明:主要是哪方面的?

吴婷:有消费电子全球化的,有做存算一体端侧芯片的——这其实还蛮适用眼镜的;有做算力中心的,在硅谷的美元项目。挺多的,还有做化学提纯的,做太空算力的,以及做工业机器人的。因为我主要是投我们校友生态,这是第一步,校友生态里有很多丰富的题材,创始人都很年轻。

吴婷:这是我自己的,是我自己付费买的第一批产品。这是有故事的,Misa你知道对吧?我在硅谷演讲的时候,那天你们正在系统升级,英文提词器的智能滚动临时出了点状况,找你解决来着。那天我特别着急,因为我写了个很长的演讲稿,难得在硅谷做演讲,里面有很多英文,我怕记不下来。我肯定要用Rokid,因为之前我已经有很多次用你们眼镜的经历了,我演讲的场景很多。那天我就很急,因为第二天在硅谷不能丢人呀。当时硅谷是夜里一两点,国内大概是下午。正好我一看系统升级,只能点同意,结果一升级,那个英文提词器的智能滚动暂时就不能动了。我急着求助你,没想到你亲自建群,而且亲自督战,一直帮我解决。

祝铭明:我一般都会解决的,如果用户找得到我的话,我通常都会自己解决问题。

吴婷: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以产品和用户体验为王的人,这是你最在意的事情。因为你也没有直接把我甩给客服,就一直跟着问。虽然最后因为我时间很紧,当时又赶着睡觉了,然后你给我的建议也很好,让我直接用自动控制模式。第二天我就做了一场非常成功的演讲,在硅谷给中国的科技企业长脸了,我还专门介绍了你的眼镜。

祝铭明:对,我知道,后来他们跟我说了。

吴婷:感谢你。我是先自己买了这副眼镜才认识你的,是因为觉得被产品的体验惊艳到了,我才来找你的,你记得吗?

祝铭明:我们很多朋友、伙伴、投资人,其实都是先因为认可产品,最后才变成我们的伙伴和朋友的。

吴婷:我就是一个典型,就是认可你的产品,这是不是你特别开心听到的话?

祝铭明:是的。

吴婷:你知道我看到这个定义的第一时间,我是在想,是因为“眼镜”这个坑被占了呢?还是说你们的梦想用“眼镜”这个词承载不下呢?还是说眼镜这个硬件故事估值上不去?还是说以上皆有?

祝铭明:其实跟这些都没关系,Rokid成立第一天它就是这样的。我们第一天起就希望AI和AR变成同一个事,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你在展馆听到的也是AI和AR的故事。所以从公司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是这个方向,我们很少会因为市场的因素、投资的因素或者大环境的因素,来调整自己。

吴婷:这个故事我也是知道的,但是为什么你的方向里面竟然都没有“眼镜”两个字?大家都是因为眼镜才认识你们的。眼镜会是你们的其中一个核心产品吗?

祝铭明:人机交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因为最终你是要为AI时代去准备下一代的人机交互方式。其实Rokid的定义就是这么一家公司,我们是新一代的人机交互公司。我上次发布会的时候也跟大家讲过,只是恰巧下一代人机交互的产品长得像眼镜,或者说眼镜形态是目前最好的载体,而不是说Rokid仅仅是一家做眼镜的公司。如果你能理解这个,基本上就知道我们做的所有的事了。

吴婷:所以眼镜会是你终身的事业吗?

祝铭明:关于下一代的人机交互,如果有更好的人机交互方式,我们也会考虑,但是至少今天我还没有看到。未来也许会有,比如说大脑的脑机芯片植入,或者一些其他的东西,也许会有吧。



吴婷:我还注意到一个标签叫“全栈自研”。但是我们知道现在,咱们的硬件是自己的,系统是自己的,但大模型是各种接入的,芯片也是别人的。所以你后面都要自己自研吗?

祝铭明:大模型我觉得是这样,尤其是最近这半年,中国的大模型公司竞争已经非常激烈了。大模型会变成一个基础建设层面的东西,我倒觉得Rokid大概率不会自研。你就用好他们就好了,而且大家的品质都差不多。随着Kimi、DeepSeek,包括今天阿里刚发的千问,不管是从能力还是从价格方面,其实都已经越来越接近普惠的情况,我觉得自研大模型的意义没那么大。当然在终端上,端侧模型的探索我们会一直去做,所以你可以理解为,我们今天所理解的云端集中式的大模型,我们大概率不会碰,但也许会碰端上的AI。

吴婷:端侧的小模型。

祝铭明:对。这也是AI下一个有意思的方向,你不是也投了类似的公司吗?

吴婷:所以现在你已经在做了。

祝铭明:对,我们会做这方面的研究,但坦白说还没有特别好的结论。我觉得那是未来几年的一个核心新机会。Rokid会一直在做跟交互有关的终端算力布局,这是重点。至于芯片呢,那是一个更长久的东西。终端上的芯片,如果你都没有办法在今天的系统架构层面想清楚要一个什么样的芯片,我觉得自己也不要盲目去做。一定要想得非常非常明白,至少今天我们还没有认真把这个东西放在我们的日程表里面。

吴婷:那现在就叫全栈自研了,是不是有点早?

祝铭明:为什么不是呢?我们是做人机交互的一家公司,只要人机交互是完全能自己来做,生态是自己的,操作系统自己做,其实就可以了。

吴婷:我也借机请教你一下,到底什么叫全栈自研啊?你看现在做具身智能的,没有一家不说自己是全栈自研,但其实也并不是这样。

祝铭明:AI本身有很多开源的东西,你只要能消化掉它,其实就归你的。当然这是归大家的,你就可以把它作为公约数约掉就好。剩下对Rokid来讲,我们的OS、我们的框架、我们整个的产品设计,基本上都是从零开始来做的。全栈自研不意味着你要重复造轮子,这是完全两个概念。如果你每一家公司都重复造轮子,那就见鬼了。我觉得“全栈”更多的还是指硬件栈、OS栈、开发工具和开发生态。如果你能够在每一个环节都是主力军,就可以叫全栈自研。我们不可能自己去造所有的轮子,不可能去造螺丝啊,照你这么讲,螺丝、材料、玻璃,难道我们也自研吗?没道理。

吴婷:所以刚刚我听到你的定义是三层,就是硬件、OS和生态。我想了一下,你创立到现在是7月份对吧?差不多整整12年。一轮的时间过去了,烧了差不多35个亿。那你花的这些钱在这三层分别有多少?

祝铭明:我觉得还是以系统软件为主,其实我们有一半以上的钱是帮助供应链了。你要理解这个行业原来是没有的,不存在的,所以你要陪着供应链一起去成长。我们也要投入大量的研发进去,但不一定自己要收所有的果子,我们还是要收最终的大果子就好了。产品是自己的,生态是自己的,我觉得就可以了。剩下的还是要把整个供应链带成熟。 今天Rokid至少应该说在这个行业,如果你去了解,90%以上的供应链还是会感谢Rokid,陪着他们从零开始走到现在。某种情况下,也包括咱们国内在智能眼镜上能够赶上甚至超越全球水平,Rokid在产业链的贡献也是巨大的。你说这个钱多不多呢?也不多是吧?

吴婷:所以比例是怎么样的?

祝铭明:差不多一半一半,硬件一半,软件一半。

吴婷:那未来的生态会是下一个烧钱的方向吗?

祝铭明:其实生态一直是烧钱的。但是还是那句话,今天离生态真正强大、特别是自给自足变成一个很健康的生态还差得很远。你需要更大的耐心,那个投入会持续做下去,直到用户的规模、用户的使用时长、社会的普及程度慢慢让它能够养活自己,还需要更长的路要走。投入不一定更多,但是会更长期。

吴婷:这会不会把未来你自己的供应链就限制死了?

祝铭明:不会,投资是投资,业务是业务。总体来讲,Rokid还是以用户体验为第一原则。在用户体验和质量都相差不多的情况下,我们当然优先照顾自己的投资人和合作伙伴;即便没有投资,我们也会优先照顾他们。你想想看,我们陪着供应链一起成长起来,反过头来也是他们陪着Rokid成长起来,为什么不去优先支持他们?没道理。大家都好不容易熬过这个冬天,看到了希望。 我还是那句话,任何一个帮助过Rokid的人,包括你们作为Rokid的用户和伙伴,我们都希望给大家回馈,产品上的回馈、资本上的回馈、产业上协同的回馈,其实都在其中。

我其实没有想到我们在今年会有这么多合作伙伴投资Rokid,因为我们的投资风格是不出去找投资。基本上是坐在家里,大家来我们很欢迎,但很少出去找,所以在某种情况上也限定了Rokid的投资人只能是自己身边的伙伴。我们不发BP,也不出去找投资,Rokid是个不大会融资的公司。

吴婷:我听说了,这还蛮有意思的。

祝铭明:我们没有融到过陌生人的钱。

吴婷:是,其实我特别后悔今年年初没有投进来。你知道为什么我后悔吗?我做了挺多尽调,得到的全是好消息。可能当时因为一些客观原因,就没有来得及。

祝铭明:没事没事。

吴婷:永远都有机会,好公司永远是在发展的。我可以跟你分享一下,其实我有去问一些巨头,他们现在是怎么看这个行业的,会什么时候下场。得到的消息是,一个巨头说因为这个品类目前来说还没有很成熟,出货量太小了,所以他们还不打算自己做,但是愿意合作。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你,至少巨头是有很好的合作意向的。

祝铭明:实际上现在的确是这样。我们已经公开的,像阿里、腾讯、京东都在跟Rokid合作,也包括一些大模型公司。你认真去看,像智谱、Kimi、DeepSeek、千问、豆包,其实都在跟Rokid合作。大概在这个月(8月),我们会公布跟一个巨头在全新领域的重磅合作,我自己非常期待,不过因为涉及保密还得等一等。这个月月底会公布,应该是非常不错的。

吴婷:会几号宣布?

祝铭明:应该月底差不多吧,你们可以了解一下。对方也会开一个很大的发布会,我们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是大家非常关注、耳熟能详的一个AI产品,还是很值得去看的。 
就像你说的,我们怎么去看跟大公司的关系?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要去猜他们要不要做,然后因此改变你的动作。什么对Rokid是最有利的?什么对我们的市场和客户是最好的?你只要闷头往前跑。不要去操心你无法掌控的事情,这也是我们一直的风格。比如你不操心,大公司就不做了吗?他该做他也得做。面对大公司的下场,我们要问自己:他下场做这件事,到底会不会改变我们的想法和动作?如果不会改变,那你就不要去操心他。反正他来不来,我们都是这样的打法和节奏。张一鸣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要操心没办法掌控的事,不要为这些事去焦虑。 

第二,今天大公司某种程度上确实把Rokid当成了一个样板,他们正在观察我们的发展。也有巨头明确告诉我,目前这确实不在他们的大战略范畴内,但可以通过跟Rokid合作去做些摸索;甚至有巨头坦诚说,如果Rokid产品真的发展得很好,不排除他们自己也会下场做。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当大家下场的时候,每一个新产业一定会有新晋的创业公司,不可能一直是一帮老家伙掌控100%的市场。所以只要新晋的玩家里有Rokid的机会就好了,能跟大厂在一个桌上吃饭,共同发展就挺好。不要整天想着怎么防大公司进入,或者大公司进来后怎么改变策略。我们只看一件事:做的事对产品有没有帮助?对用户有没有帮助?自己的方向有没有偏离?没偏离,就按自己的节奏跑。 其实我对整个行业里的投入是比较不满意的,不是说Rokid的投入,而是你看今年上半年,大家说的“百镜大战”有吗?并没有发生。

吴婷:并没有发生。

祝铭明:对,基本上还是Rokid一家在主导这个市场的声量,从销量上也看得到。

吴婷:什么原因呢?是他们没有跟上你吗?

祝铭明:我觉得大公司还没下场,是因为他们觉得还没到时候。客观讲,并不是他们不具备这个能力或想法,只是时机未到。而创业公司之间的差距确实被拉开了,不管是从技术积累、产品积累、生态积累,还是供应链的积累上。

吴婷:那这个差距会越来越大吗?

祝铭明:会非常清楚地拉大。

吴婷:最后就成了你一家和巨头之间的游戏。

祝铭明:你可以理解为创业公司未来会更难。因为这个产业最大的特点,就是它不是靠某一个点的奇思妙想就能引爆的。它是全栈能力的较量,从供应链、软件、AI、产品定义,到市场、营销、渠道。它毕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硬件产品,不像软件发布后很容易形成马太效应迅速普及。硬件你还得通过某种方式不断去触达用户。这要求创业者具备非常高的综合竞争力。 

今年上半年的“百镜大战”没有出现,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很多团队没有补全自己所有的板块。Rokid是为数不多的在去年就已经完成整个拼图的公司,所以现在比较幸运,还能跑在前面。

吴婷:也就是说,对于新创业公司而言,游戏已经结束了?

祝铭明:不能这么说。有几种做法还是有机会的,比如做产品差异化、做一些减法,或者主攻垂类市场,有的公司确实做得还不错。但坦白讲,全栈全能力的AI智能眼镜,竞争会非常非常难。 未来大公司要进这个市场,第一站的竞争会发生在“半山腰”。创业公司是从山脚往上爬,大公司是从山顶往下攻,最后双方会在半山腰上碰到。

对创业公司来讲,势能和各方面都是不占优的,那你要靠什么?从公司成立起,我们就规划过五种核心能力,内部叫“达摩五指”:产品创新、软件生态、供应链、品牌、渠道。今天Rokid在产品创新、生态和供应链这三方面已经跑出来了,但品牌和渠道仍然是弱势环节。我觉得目前打分最低的,或者最需要补足的能力应该是渠道。或者说品牌。我们在创业公司里算是为数不多凭借产品第一个破圈的品牌,但你想想看,我们有没有成为大众品牌?我们要知道,未来面临的对手全是大众品牌。



吴婷:我觉得这需要看产业整体的势能吧。

祝铭明:对,所以Rokid希望大家都进场。一家公司是很难独立做成大众品牌的,大疆是极其特殊的唯一案例,也是不容易复制的。以“达摩五指”来评价现在的Rokid,我们的产品、生态、供应链在行业里是跑在非常前面的;品牌在创业公司里也算靠前。但对大公司来讲,我们还没爬到半山腰。大公司不着急的,他们慢慢从山上往下走,等你爬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来打。

吴婷:但阿里也建了个新品牌夸克,可能还没有Rokid有名。

祝铭明:所以我并没有说今天阿里已经作为巨头下场了。他们目前只是作为一个部门的尝试去做。我们说真正的巨头下场来打,指的是把这个作为公司的核心战略、一把手工程。大厂的确还没到这个时候,不是他们没能力或没视野,而是时机未到。

吴婷:说到渠道,还是回到我前面尽调的情况。有一个大厂,自己压根还没开始做,但非常希望能跟你们合作。

祝铭明:可能我刚才说的月底要公布的合作,就是你说的这家。

吴婷:他们可是有上万家店面的极好渠道。而且我感觉他们压根还没把注意力放在这个赛道上。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个非常好的消息,这也是为什么我很遗憾当时没投进来的原因。那你现在是怎么思考渠道这件事情的?打算怎么补足这个短板?

祝铭明:其实我们现在线下大概有一两千家店,呈现出非常明显的两极分化。很多尾部终端店表现不好,比我们预期的差;但是专卖店和专柜店比我们预期的好很多。

我举个例子,哪怕是以传统眼镜店为例,我们的专卖店大概一个月能有近百台的销量。你能想象这是什么概念吗?3000块钱的东西单店近百台销量,这对传统眼镜店来说也是个惊人的好消息。 所以这完全是冰火两重天。尾部的店不知道怎么卖这个产品,也不具备销售能力,卖得很差;但头部的店卖得极好。这是非常典型的二八法则。

所以我们今年在渠道上会做调整:到底是一上来就铺得很大,还是把每一个店的品效体验做到足够好再去复制?我们现在的答案是后者。我们要把战线收回来,做好单店模型、培训体系。我们很快会建立营销培训体系。创业公司很难就在这里,我是从零开始摸索的。

吴婷:什么都得自己干。

祝铭明:对。我其实是从去年才开始真正意义上接触零售业务的。我们也是小学生,但也得去学,这是我们的短板。

吴婷:你现在学到了什么?最近有什么心得?

祝铭明:原来想法是尽量铺开,现在是必须要做好样板和基本功再去复制,绝不能一上来就盲目求规模。Rokid当时势能很大,大家也愿意合作,但产业的节奏跟不上你的预期。我们必须先带着一群能跟上节奏的人跑出模型,再分享给大家。我学到的就是:零售水很深,必须要更有耐心。

吴婷:哪个行业水不深嘛。

祝铭明:对。还有就是我发现,表现不好的店,本质原因其实是因为我们做得不够好,不是店面的原因。包括培训体系、产品体验、到店服务、巡检评判等一整套机制没跟上,这对我们是一个全新的业务。

吴婷:我理解你现在产品的种类还没那么多,你去开专卖店,其实那种场景是需要大家刻意走进店里的。在很高的品牌知名度下,用户才会在琳琅满目的品类里挑选。但我觉得你们现在的品类数量还不足以支撑起一家专卖店的体量。

祝铭明:你知道吗?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后来实际上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吴婷:那是什么情况?

祝铭明:我们的专卖店卖得非常好,坪效甚至超过了很多拥有大量SKU的品牌门店。

吴婷:你的专卖店都是多大的店型?

祝铭明:大概100到200平米,或者是专柜和中岛店。

吴婷:快闪店之类的吗?

祝铭明:不是快闪,就是长期放在那里的中岛店。卖得非常火,即便卖得最差的店一天也能出2到3台。这非常有意思。我原来也以为SKU少不该开专卖店,但现在的科技产品,消费者的购买习惯真不是这样的。 原来买东西讲究“逛”的概念,进店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瞎逛。
但今天网络时代的新品类,用户一上来的心智就是相对完整的。他非常清楚这是个什么产品,他进店就是想得到更专业的体验服务和问题解答。 你看那些卖得不好的店都有一个特点:店员对产品的了解还不如用户多。我经常待在线下店观察,如果一个在网上做过功课的用户带着好奇心进店,店员一问三不知,用户玩一会放下就走了;

但如果店员能输入一些有趣的信息并提供贴身的服务,成交率就会非常高。用户进店真不是来随便逛逛的。 比如在人流密集的商场,用户看到Rokid的招牌,因为之前在网络或电梯广告里看过,他就是单纯带着好奇心进来体验一下这款产品的,根本没有去逛一堆不同SKU的欲望。

吴婷:你们对用户的购买意图做过分析吗?

祝铭明:其实跟我们主推的场景差不多:导航、翻译、提词是核心功能;然后AI问答是用得最多的,最后是拍照和录像。到了今年1月份以后,数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反转:AI的使用量已经超过了一半以上。原来我们以为大家主要拿来拍照录像。

吴婷:那些感觉都是上一代的功能了。

祝铭明:对。我们最近上了AIUI之后,AI的使用量远远超过其他功能。目前Rokid的交互多是单次简短的对话或任务下达,而不是那种长上下文的聊天。

吴婷:你之前讲过人均佩戴时长能达到8小时,那AI的活跃调用时长怎么样?
祝铭明:3个小时以上。

吴婷:你说的这3小时,是指它的活跃调用时长吗?

祝铭明:是指AI调用。包括拍照、AI问答,当然也包括刚才你看到的来电提醒等主动触发的交互。只要你点亮屏幕,它就算在内。

吴婷:3小时,你对这个满意吗?

祝铭明:很满意啊。长久来讲,这还不算是一个值得自豪的数字,但是你想想看,除了手机之外,有什么设备能让你每天用超过3个小时的?你想象一下。

吴婷:很难,对。

祝铭明:我是想不到第二个产品。



吴婷:这跟友商比起来是遥遥领先吗?

祝铭明:那绝对是。这不仅仅体现在销量上,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关注销量。当然,可能一个月会有那么几天去关注一下。但我永远关注的是三个核心数字:日活、日常使用时间、复购。 其实我在京东上不看销量榜,也不看好评榜。因为在线上平台大家都会客气给好评,不管什么产品基本好评都不错。虽然也有挑剔的,但因为基数大,好评榜我们肯定排在前面;销量就更不用说了,我们霸榜首可能已经有一百多天了。 但我更关注一个很有意思的榜单,很多人不关注,叫复购榜。我不管你嘴上怎么夸我,复购榜才是真正愿意掏钱夸你。

吴婷:那我绝对是真爱呀,我买了不下10台送给身边的朋友。后来我发现,送给一些近视眼的朋友时,度数配镜好像有点麻烦。

祝铭明:对。现在APP打开后,为了解决这个麻烦,会有一个一键配镜的服务。
吴婷:所以还是要寄出再寄回?

祝铭明:对,不过马上我们线下还会联合我们的投资人、上游供应商康耐特,推出一个更有意思、更方便大家配镜的方式,大家拭目以待。

吴婷:我拭目以待,因为近视人群确实很多。

祝铭明:对,那个方式我试过,大概只要3分钟就可以在线下店里完成配镜。

吴婷:在线下店,用电子配镜直接完成。

祝铭明:所以那个会非常有意思。

吴婷:那目前的复购率怎么样?

祝铭明:复购率非常好。因为我们现在处于比较特殊的敏感时期,具体数据没办法对外讲太多,但数据是瞒不住大家的,你们可以去查一下。京东上的销量榜我们肯定是遥遥领先大家几倍的,而复购榜我们一直都是第一。 复购是我非常关注的问题,其实你自己就是一个很重要的例子;我身边还有很多朋友,比如江南春,你知道他买了我们多少台吗?买了几百台送人,他觉得这个拿来送人太好了。 

我们内部怎么定义复购率?有两个核心指标。第一叫“盲单”,就是电商上一个用户进来下单就走,他不问客服,也不问乱七八糟的问题,这种一定是复购。因为这是一个新品类,如果你没用过是不可能这样的。第二种是线下直接“点货”就走的,进店说“我再拿一台”这种,也不费大家口舌。

吴婷:就是自己都已经了解得非常明白了。

祝铭明:对。这意味着这个产品确确实实被大家所认可了。我还经常跟团队分享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我们现在有接近60%的用户是日常佩戴的,就像我一样。当然,我跟团队说,我们要去研究剩下那百分之四十几的人为什么不戴?这才是我们要解答的。原因很多,比如重量、近视配镜麻烦、适用场景等。

吴婷:还有美观度。

祝铭明:对,还有续航等诸多问题。今天我送你一个大礼,其实你看到我现在戴着的眼镜就是我们的下一代产品。

吴婷:哇哦,有什么样的新功能?

祝铭明:你看,你已经看不见它的外在印记了。

吴婷:是的是的,不是很明显了。你转了一下头还是有一点,但是比上一代好太多了。因为上一代用来“作弊”很容易被发现。

祝铭明:所以我说这才是我们更关注的问题。把这些问题解决了,你的复购才有价值,销量才有价值。不然的话来一批客户消化掉,就像狗熊掰玉米,掰一个扔一个。我们还是希望长久积累用户和客户。

吴婷:我突然想到一个点,可能近视人群的佩戴时长反而会更长,因为他们本来就离不开眼镜,它是刚需。所以赶紧把配镜的便捷度给解决掉。

祝铭明:对,这其实是我们接下来线下的重点。比如我们在恒隆广场开了一个专卖店,那个店卖得特别好。原因就在于它是“验配一体”的,是第一个在智能眼镜店里直接能带上配镜的。你进店,旁边有个桌子,配完镜就能直接走。 所以我们在想怎么对传统眼镜店进行改造推广,同时在3C数码店里加上配镜能力。我们跟康耐特就在探索这个,怎么在3C店里让用户享受配镜,但这没那么专业,该怎么解决?这非常有意思,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公布这个技术。

吴婷:那我觉得可能用户又会迎来一次开闸式的增长。

祝铭明:对,我们预计会带来至少50%以上的增长。因为如果你去看我们用户流失的理由,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配镜。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花这么多力气去解决这个问题。 Rokid现在到了这个规模,我们已经不能完全靠感性来做产品判断了。对于创新产品初期,感性很重要;但现在我们有大量的用户反馈和数据支撑。排在第一的是配镜,重量是第二位,续航是第三位。剩下的就是美观等问题,这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有的人戴上去就很好看。

吴婷:但依然可以多做一些造型,我觉得现在还是略显单调。

祝铭明:对,但今天智能眼镜在全能力的产品上要做到多造型是不容易的。如果你只做个音频眼镜,或者不带显示的产品,相对会简单一点。

吴婷:因为不需要那么多计算。

祝铭明:对,我觉得这是他们打差异化的优势,Rokid短期内不会去做多SKU。你看有传言说Apple准备推不带显示的产品,卖点之一就是多SKU,解决好不好看的问题。这可能对有墨镜需求或者欧美风格的人更有说服力。但国内呢,我们发现消费人群里有85%是近视人群。这非常符合我们近视人群的分布。不过也很有意思,有15%的用户,这是他的第一副眼镜,他就是把它当纯电子产品来买的。

吴婷:这些人里面极客多吗?

祝铭明:反而像你这样的人比较多,媒体工作者、投资人,我们叫科技先锋人群。大部分纯极客其实都近视。

吴婷:我是会尝很多鲜的人,Rokid、Plaud什么都要试一下。

祝铭明:对,所以非常有趣。

吴婷:听到了好多好消息。去年的出货量和今年上半年的出货量能报个数吗?

祝铭明:因为涉及敏感期,具体数字不能对外讲。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增长概念:今年上半年,Rokid已经完成了去年全年的销售额。你可以理解为,从7月1号开始,我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增长。而且通常消费电子下半年的收入是上半年的一倍,因为有消费季,我们也会发新产品,包括海外市场。你可以想象一下,这对于投资人应该是个很好的消息。

吴婷:难怪看你状态这么好,可惜我没有投!恭喜恭喜。

祝铭明:谢谢。

吴婷:你立过一些公开的flag,说今年出货量要到百万台,过两年要到千万台。这个不是线性增长,是指数级的。能实现吗?

祝铭明:差不多吧,你可以大概猜一下。

吴婷:实现百分之多少你算满意?你觉得能交代给自己吗?

祝铭明:如果让我来讲,肯定是要100%甚至超额实现。

吴婷:你能预测出这种指数级的增长,你心里一定对这个“爆发节点”是有底的,是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促使了爆发?

祝铭明:其实现在没有秘密了,主要爆发点就是因为AI。大部分人买Rokid就是冲着AI来的。大家都在探索AI该落在什么终端上,像手表、手环、戒指、耳机都在尝试。Rokid出圈是在2025年1月,大家不要忘了,2024年下半年是大模型风起云涌的时候,2024年春节DeepSeek又横空出世。AI的发展带来了整个智能设备聚光灯的重新召回。 

在AI之前,元宇宙时代的聚光灯早就从眼镜或穿戴设备上挪走了。所以AI是第一大增长点;第二大增长点,要感谢我们的产业链合作伙伴,的确是把价位打到了一个合理的程度。在Rokid之前,带显示的波导眼镜基本在B端卖,售价都在1万到2万人民币之间,先烈们都在这。当2025年我们的售价定在3000人民币左右时,突然就击穿了大家对高科技产品的心理底线,很多人就闭着眼睛买了。这也导致了我们预料之外的热卖,被骂交不出货。

吴婷:你会不会比较乐观?AI爆发就一定促使你两年从百万到千万?有没有可能是别人?比如手表、戒指也是潜在竞争对手,大厂也会下场,或者冒出海外新势力。

祝铭明:我不会那么在意品类,但我非常坚信眼镜会是最大的AI品类,是最适合承载AI能力的平台。其他产品也有特色和市场,但我认为眼镜形态是确定的。 对于其他形态我们也会交流学习。真正要思考的是大公司进场。当大公司作为集团统一战略进这个战场时,Rokid有没有准备好?这是我关心的。但我还是那句话,你操心也没用。大公司该做他就会做。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按自己的节奏尽快跑、尽快长大。在Rokid内部,我们很少去讨论巨头的问题,主要还是谈产品、生态体验,自强则万强。

吴婷:但我想你心里一定有一个很笃定的产业周期数。到了什么阶段大厂会纷纷下场?就像新能源汽车经历了从四百家到三四十家的洗牌,你对眼镜怎么看?

祝铭明:如果真的厮杀普及到那个地步,我已经很满足了。其实眼镜还远远没到那个地步。举个例子,今年上半年Rokid做了很多媒体、院线、机场广告的准备,都是奔着“百镜大战”去的,我们也期待一场对弈把市场搞热。但实际上,我们发力之后,很多人反而被Rokid的声势给劝退了。这是我们不愿看到的。 

你要知道,全栈能力、能大规模良品量产的产品,行业里还没几家能做出来。如果Rokid明年能量产达到百万级目标,我相信大公司一定不会忽视。这就意味着,竞争激不激烈对我们是一个宿命:你做得越好,面临的竞争一定越巨大。 第二,Rokid绝对不会做廉价的低质产品。我想用乔布斯的观点告诉大家:我希望做到在相同体验下,Rokid是你花钱最少的选择。

吴婷:设想挺完美,但如果进入极度内卷的阶段,除非品牌非常有壁垒,否则估计也会身不由己。

祝铭明:产业永远是个金字塔。你越往下沉,竞争越激烈;你越保持在金字塔上面,真正的优秀的对手就只有那么多。当你的心气和目标定得更高远时,你的竞争其实是越弱的。所以我一直在说,做越难做的事,越容易成功。前提是你必须知道什么东西不该碰,比如廉价低品质产品不要碰。我们要做的不是天天看竞争对手,而是确保行业爆发时,我们是不是站在金字塔最顶层的那群人。

吴婷:你设想中能站在金字塔顶层的人都是谁?

祝铭明:未来的关键玩家画像非常清楚,未来的竞争是无法回避的,AI能力也会趋同。第一,必须具备硬软件和生态的全栈能力,大部分人就不具备了;第二,对完整供应链有绝对的掌控和定制能力,甚至能跟供应链去定义下一代规格;第三,必须要有消费电子的品味和设计风格,不管你是科技范还是时尚范。你可以列一下,能符合这个名单的,真的不会太多。

吴婷:我好像没有听到专利。

祝铭明:专利是最基础的东西,是你技术层面最基础的东西。Rokid的专利,平均每个人身上一个发明专利。你可以想象这个密度有多高。

吴婷:这会有别人拿不走、抄不走的东西在里面吗?

祝铭明:对。大概在前年的时候,海外某个非友好国家对智能眼镜和XR行业发起了一次专利战,几乎所有的公司都被他列在对手里面,但没有Rokid。没有Rokid的原因,一方面是我们有同样的专利壁垒,是可以对人打的。所以我们也不怕做这件事。但在中国的竞争,这个不是核心。核心还是我刚才讲的产品、技术创新、生态、品牌、渠道、供应链。其实到了Rokid今年假设百万台目标的规模,已经没有什么奇迹影响了,很多就是规模化的战争,规模化的战争其实是没有特别捷径的。

吴婷:我对这个产业爆发的理解,局中人是不是在期待一个时刻,就像iPhone时刻、 DeepSeek时刻一样?那个时刻会属于Rokid吗?如果是的话,分水岭是什么?

祝铭明:还没有到iPhone的时刻。今天我跟大家讲,现在的阶段有点像 BlackBerry(黑莓)的时候。黑莓时代呢,我们今天是冠军,Rokid在这个垂直领域里面是冠军。但是我们要清楚,黑莓时代的冠军不是 iPhone时代的冠军。 所以对于这个问题,第一,到底对于智能眼镜,什么才能称得上是 iPhone时刻?其实我们自己也没有一个非常标准的答案,只有一个大概的想法。 第二,如果你们认真去看所谓iPhone时刻,其实 iPhone一代算不算成功呢?我跟你讲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我有一个非常好的朋友是诺基亚原来全球的一个资深副总裁。他跟我讲了一下,他们在看iPhone一代发布会和第一周销量情况时,你知道他们内部的结论是什么吗?是觉得“狼来了,但这个不会对未来形成巨大的帮助”。

吴婷:iPhone一代长啥样?

祝铭明:iPhone一代你还记得吗?那个铝合金的。

吴婷: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开玩笑。

祝铭明:哈哈,你太年轻了。总之,iPhone一代的时刻,回头来看是个很重要的时刻,但在当时对产业并没有那么大的冲击,甚至有很多人觉得那是个会失败的产品,当然这个判断是错的。 我为什么要讲这个?就是今天到底有没有一个iPhone时刻?也许智能眼镜也会经历一个过程,可能你已经在iPhone 时刻了但是无感,回头来看可能那个就是iPhone时刻。也许会在明年,因为明年Rokid会有一个非常大的变化——我们会推全彩的产品。所以也许会让生态从工具类的产品进入到内容型的产品。

吴婷:你说什么?会推一个什么样的产品?

祝铭明:明年我们会有全彩的产品。

吴婷:全彩?

祝铭明:对。所以也许它更像iPhone时刻,会不会也不知道。我们还是希望看到一个品牌和一个品类循序渐进的过程,并不是一个爆炸时刻。这个可能跟 AI 还不大一样,跟软件还不大一样。

吴婷:我曾经做过一个案例,智能眼镜这个周期为什么一直起不来?其实就是讲到你常提的“不可能三角”,另外当时还没有大模型。如果这个不可能三角破了,会不会就迎来了爆发?
祝铭明:那个会。如果真的能够做到不可能三角全部做成,也就是佩戴性、展现力、续航力能够同时成立,那就不是 iPhone时刻,是iPhone4时刻,或者是安卓时刻。那是一个更大的爆炸点。我们容易看到最兴盛的时候,但是很多人判断不准的是它的源头在哪。 其实做产品还是要看到延续性的一些变化,中间重要的节点回头看可能会更能够做决断。我希望有一天我们回头来看的时候,能告诉大家说,哪一个时刻是Rokid Glasses的时刻。

吴婷:如果这个时刻不是由你发起的,你会觉得很遗憾啊?比如是Meta挑起的。

祝铭明:会非常遗憾。因为其实今天中国的产业是非常有优势的。很多原创性的技术和思考是来自中国,有很多原创性的供应链是来自中国的。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我们可能只是加工基地,idea和需求是从美国或者西方过来的。但是今天在中国,我们圈子很小,经常聚会,你会发现有很多原创性的想法和需求是在我们自己的圈子里孵化成熟,最后再传到美国去的。所以我们一定要有这个信心,如果不由中国公司来引爆这个智能眼镜的爆炸时刻,会非常遗憾。我先把格调放在这,中国公司引爆是我非常愿意看到的结果。当然希望这个中国公司是Rokid,今天我们是比较像的,只能这么说。

吴婷:你现在在为此努力了,对吗?

祝铭明:那一定是的。我希望有一天大家会说,Rokid Glasses是最重要的一个时刻。

吴婷:方向有哪些呢?全彩吗?还有什么?

祝铭明:其实很重要的还是要从工具变成日常。今天它还是个工具,当然有消息提醒等很多东西,但是大家大量的注意力和时间仍然是在传统的手机、电脑上。什么时候能够定义这个东西?就是你的用户使用时长能不能进一步拓展到3个小时、4个小时以上。到4个小时就很有意思了,就跟手机分庭抗礼了。

吴婷:你提出过一个观点,软件的发展是稳定的、连续性的,但硬件是跳跃式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论?这是你的思考吗?

祝铭明:对。因为Rokid本身是做操作系统起来的。软件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可以端到端控制。理论上我们愿意的话,可以把所有的软件工作都在公司里完成。当外面有合作伙伴时我们当然更愿意合作,但如果没有,我们自己马上就能撬动。但是硬件不是这样,硬件你是受制于这个行业的短板,决定了你产品的上限。 比如波导技术、MicroLED技术或者电池技术。到一定阶段,就是要等待整个产业的进步。电池就是一个典型的物理限制。所以你看所有智能产品,基本上每一年都有一个根本性的跳跃。但是软件我们是每一个月可以发布两次。

吴婷:这么频繁随时更新。我留意到你还做了一个小的外接电池,理论上是可以一直续航的。那这个“不可能三角”,你最后是牺牲了哪个?

祝铭明:现在对Rokid来讲,牺牲的是展现力。你想想看,现在只能做单色,非立体视觉,非空间视觉。当然也牺牲了端上的处理能力,你的续航这些都受限,没办法做复杂交互。展现力在终端上一定是被牺牲掉的。 所以今天在这个不可能三角里,佩戴属性和续航力基本上先保住了,大概打7到8分,如果满分是10分的话。展现力现在大概是3到4分。所以它不是一个完整的三角。但是明年我们希望展现力能够提升到4到6分。等到它能达到7到8分的时候,这个格局就完全形成了。也许那个时候是大公司下场的最合适的时候。我预估了一下,大概会在28年年底、29年上半年。

吴婷:那么晚呢?28年年底,你已经千万出货量了。那个时候就不惧怕竞争了。

祝铭明:希望是,这就是为什么我给Rokid定这个节奏。

吴婷:你觉得自己的成功率是多少?

祝铭明:现在看来40%差不多了。

吴婷:这么少?

祝铭明:对。因为规模化的战争Rokid是没有打过的。你想过没有?当你面临一个强势品牌、强势渠道来竞争的时候,Rokid今天是没有打过这一仗的。虽然现在有一些交锋,也有一些大公司背景的对手出现,但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顶级的配置和团队在跟你进行巅峰对决。大公司是从山顶往下打,我们是从下往上打,还要进行决战,所以不容易。虽然我们现在霸榜了300多天,那只能说过去是小学生拳击赛的冠军,但接下来要面临的是世界拳王赛的竞争。



吴婷:那你觉得把哪件事情的诅咒破除了,你能够上一个大的台阶呢?

祝铭明:核心还是品牌和渠道。今天我可以在产品创新、生态、供应链上一点都不担心,但在品牌和渠道上我们远远不足,差的不是一个级别,而是量级的值。品牌要心智的积累、口碑的积累,甚至要行业的发展。行业没到大众认知的程度,你的品牌就是小众品牌。所以我一直讲,Rokid还是一个初创公司,风险还是很高的。

吴婷:什么时候胜率能到80%?我那个时候进。

祝铭明:我们对这个的定义跟销量没关系。还是看什么时候能够 daily use, always on(日常一直佩戴)。今天如果有人做产品的减法,把摄像头去掉、显示去掉,做个轻产品当耳机用,它的佩戴比例都不是很高。如果Rokid能做到有70%到80%的用户像我一样一直戴着,前提是不做减法,那基本上就有机会决战了。

吴婷:我知道你对功能是不希望丧失的。关于存算一体的端侧芯片,现在推进得怎么样?

祝铭明:我们在跟全世界排得上号的芯片巨头共同定义这个产品,我相信在明年年底就会有一个大的变化。针对AI眼镜高定制化,包括算力分配、功耗管理做专门优化的终端算力,这是我们非常关注的。

吴婷:我理解的确非常不容易,你以一己之力带动着这个产业往前走。因为你出货量没到一定程度,很多公司也不愿意费劲跟你一起做研发。

祝铭明:最难的时候其实是早期。你抓到一个供应链老大说Rokid会做成,当时没人相信。但现在你可以看到整个产能、规格都在向Rokid倾斜,战略伙伴关系也越来越扎实。其实过去我最得意的事情有三件:第一是用户真的喜欢,复购率高、使用时长长;第二是终于说服了供应链,让他们认同Rokid代表的方向值得大投入;第三是说服了软件生态的伙伴,愿意为我们做应用。比如我们把微信支付、支付宝、京东等都集成在一起,接下来还会有高德打车。过去中国有哪家创业公司能说服这些巨头来参与新平台开发的?Rokid应该是唯一的。
吴婷:某种意义上你已经完成了从0到1的攻坚阶段了。

祝铭明:对,但也为其他人扫清了障碍,未来竞争者进来的门槛会低很多。但这没关系,大家进来玩就好了,我不认为一家公司吃独食是好事。

吴婷:你对产业链繁荣的期待我特别理解。你不是一个特别年轻的创业者,创过业,在大厂待过,又做过手机OS。你一开始其实是做过智能音箱和机器人的,后来是因为价格战挂掉了吗?

祝铭明:这个很有意思,为什么我把音箱这条线停掉?因为Rokid做音箱的使命,只是作为承载AI能力的一个验证载体。第一天起它就没办法变成大平台,因为它的信息通道比较窄。后来大公司打价格战,Rokid不参加,不是看不上,而是它的阶段性使命已经结束了。我们第一天就想得很明白,眼镜才是未来。

吴婷:所以你做了个音箱去验证,后来又做To B去赚钱?

祝铭明:我们验证的结果是:那个时代还没到。这也是为什么我把音箱停掉的原因。那时候好在To B的需求已经非常明确了,就像命题作文一样,你先去解答它就好了。实际上公司是因为To B业务熬过了最难的黑暗时期。

吴婷:当时你在做To B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后面会有大模型要来。有没有想过,就一条道走到黑,持续做To B赚钱好了?

祝铭明:那怎么可能呢?如果只是为了做命题作文,留在大公司不是更好吗?当时对Rokid最难的事情,是原本预计AI爆发的时间点没到,你又没办法向投资人、团队甚至自己交代什么时候会到。为了不忽悠大家,我们在19年做了一个决策,先把音箱产品线停掉,不要为了坚持而坚持。



吴婷:你刚刚说到没有人掉队,你们的Slogan也是这个意思对吗?

祝铭明:对,Leave nobody behind,不让任何人掉队。

吴婷:Leave nobody behind,指的是用户还是员工?

祝铭明:其实“Leave nobody behind”是怎么来的呢?是我们的一个老投资人,一位美籍印度人叫Vicky。当时在我们公司刚成立没多久的时候,他当时来Rokid参观的时候,就问我:“Misa,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个产品?”我就跟他讲了一件事。因为他是一位非常资深的高盛投行前高管,非常资深的投资人。 我就跟他说,过去那么多年,哪怕是从原始时代开始,你要想从科技中受益,你就得去学习它、伺候科技。但只有AI时代不是。

比如说过去你想享受驾驶的乐趣,你就得去学开车,不然就没办法。但现在如果智能驾驶时代真的到来了,你直接跟车说“我要去哪里”,它就去了,你不需要去学习就可以受益。所以我说,AI时代会真正让每一个人都享受到科技。就在那个时候,Vicky跟我说了一句英文:“对,这就是 Leave nobody behind。”我发现这句话特别契合我们当时的那句中文口号,叫“科技让每一个人都受益”。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我们很多老年人因为不会用科技,就掉队了。今天很多老年人连打车都不会打了,买东西也不会买了。原来还能从口袋里掏出现金,现在全都是扫码。所以客观上,科技其实一直都会抛弃一些人。Rokid做这件事情,就是要在未来的科技和人文关怀之间建立一座桥梁,让每一个人都能享受科技的成果。我们的Slogan就是这么来的。



吴婷:所以你会去跟残联合作助残,让盲人领你们的眼镜。包括我听到有个故事蛮感动的,就是关于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他会用眼镜去问家里的地址和孩子的电话。这激发了你对这个产品的灵感,是吗?

祝铭明:对。我有一个朋友,他父母其中一位患了阿尔茨海默症。他就讲到了这个需求,买了一副我们的眼镜,录了一些备忘录在里面。老人就能通过眼镜问一些自己的问题,比如“家庭地址是多少”,就这么简单,但这非常重要。不过我们在做的过程中,并没有刻意去把无障碍关怀当成一个专门的任务去做,它真的是科技普惠带来的一个额外惊喜。

有一次,一位残联的领导来Rokid参观。他是一位全失明的视障人士。他太太坐在他边上。当时我们让他戴上眼镜,介绍说眼镜能帮他做什么。他们可能以前被忽悠多了,一开始不太相信。他太太就想试一下,跟老公说:“你前面有很多水果,你去拿一个草莓。”他就问眼镜:“我的草莓在什么地方?”眼镜告诉他:“草莓在你的右手边。”当他把手伸出去的时候,眼镜提示他:“再往左边来一点,右边来一点。”最后他精准地拿到了那个草莓。那一刻,他太太当场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是我们事先没想到的。因为这些真实场景,也激发了我们去思考,是不是可以把无障碍关怀作为一个核心点。

最近我收到好多用户的反馈,有些加了我微信,有些在社区里留言,他们是听障人士,真的每天都在用。其中有一位是学校的教授,他说有了这副眼镜,他跟学生的沟通变得非常顺畅,到处在替我们宣传。虽然我们的产品还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还有瑕疵,但对他们来讲已经是极其重要的工具了。

吴婷:眼镜正好是连接视觉和听觉的一个很好的桥梁,都解决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相信它是未来。

祝铭明:而不是其他产品。

吴婷:是的是的。那你对产品功能还有哪些畅想是用户带来的?或者还有哪些我们目前还没看到的功能?比如我觉得它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脑机,还有它的数据采集,包括它和工业、具身智能的结合。

祝铭明:对。Rokid现在激活的注册开发者大概有3万多,每天跟我们保持沟通、活跃提交方案的开发者至少有将近1万人。大家可能不知道,自从AIUI上线之后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待审核发布的应用已经有1000多个了。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这么多开发者参与,所以我们的很多想法其实都来自于他们。

吴婷:有哪些让你觉得特别惊喜的吗?

祝铭明:前阵子有个很有意思的应用,我前两天还在用。你可以直接在眼前看到台风的实时路径,它走到了哪,接下来要到哪里。这个就很好玩,昨天我正好跟一个政府应急指挥相关的人士沟通,他正在关心马上要来的新台风,我就把这个给他看,他当场就买了一台,就这么简单。其实我们很多想法都是客户激发出来的。

在文博领域Rokid有大量用户,大概200多家博物馆在用我们的产品。很多游客戴着眼镜逛博物馆时,提出了很多有趣的创意,我们也把它应用到了产品里。 但本质来讲,并不是说用户的需求就等于我们的产品设计。不过他们的确大量激发了我们的灵感。比如我们推出的AIUI,就是从用户源头来的。他们觉得眼镜装应用太不方便、操作太麻烦,就问能不能不装应用?能不能让AI直接给我生成UI?这些想法全都是来自社区的讨论和用户的建议。

其实我在社区里最关注的一件事就是抱怨。一个用户来抱怨,就是我最关心的事。比如像你遇到困难应该怎么解决。我不会介意用户去抱怨,甚至不介意他用什么样的口气去说,只要讲的是事实。你自己的Ego(自我)不要太强,如果用户用很强烈的语气责怪你,但他反映了一个真实的新问题,这对你来讲就是个巨大的帮助。

吴婷:爱之深,责之切。

祝铭明:对,有时候他也不一定有多爱你,但他就是非常真实的。

吴婷:他花钱买了你的产品就是爱你,好吧?

祝铭明:哈哈,所以他反馈的这个问题,我当然会第一时间去解决。 第二呢,有的用户建议非常有趣,我经常会在下面主动回复,跟他们沟通。包括开发者每次递交审核的应用,我都会非常有兴趣去试玩。前阵子有个很有意思的游戏,你对着它大叫,里面的角色就会跳高去躲避障碍物。我发现社区里好多人在玩,朋友圈也有人发,大家对着眼镜“啊啊”叫,或者唱歌,顺便发泄一下情绪,挺好的。还有一些应用是为了解决久坐脖子酸痛,通过眼球或者头部运动来玩游戏,这些都非常有趣。

吴婷:蛮有意思的。有个问题我想问,不知道你敢不敢答?虽然我觉得一开始你某种意义上已经回答过了。你们叫Rokid,也就是Robot(机器人)和Kid(小孩)的结合,你以前也做过机器人。我在想,你的眼镜未来是要成为众多机器人的“眼睛”,还是你们自己未来要下场做一个机器人呢?

祝铭明:我觉得顺其自然吧。首先Rokid叫Robot-kid,并不是因为要做机器人,当时的Robot其实就等于AI的意思。

吴婷:那Kid呢?

祝铭明:Kid是指我们自己是一群年轻人、一群小孩子,而且这个行业也还处于孩童阶段。我们希望团队永远保持年轻。所以Robot并不代表我们想做传统意义上的物理机器人,而是用AI来定义它。拼在一起叫Rokid也比较好听,如果叫AI-kid就不好念了。当时是这么个概念。

吴婷:发音还挺像Rocket(火箭)的。

祝铭明:确实。不过不瞒你说,最近有好多具身智能的公司主动找Rokid合作,有的做得非常不错。但我们更多是把它看作生态的一种可能性,不会自己过度去赋予这件事。因为首要前提是让我们的用户先把现有的眼镜用好,变成大家喜欢的产品,然后再自然而然地去跟机器人生态发酵。 Rokid在开展很多工作时,都会先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们做,而不是合作伙伴去做?为什么非得自己下场?这跟很多公司不一样。如果你参加Rokid的经营会议或产品会议,我问得最多的问题之一就是:为什么这件事要我们自己做?



吴婷:凭什么是你?

祝铭明:对。我举个例子,我们在文博领域服务了这么多家博物馆,但里面的内容绝大部分都是合作伙伴去做的,我们只提供好的技术、产品和平台,绝不自己越界去做内容和服务。工业应用也是一样,航空、电力、消防、海关等,这些业务全都是合作伙伴去落地的,我们只要做好最基础的平台和服务者角色就好了。

回到你刚才讲的具身智能和空间感知。眼镜其实是一个典型的第一视角空间感知设备,现在比较流行叫Ego-data(第一视角数据)。这个非常有意思,最近好多人找我们合作,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会公布更完整的思考。这确实意外地跟机器人产业产生了一些互动。这不是我们一开始规划的,Rokid初衷只是想把AI作为人机交互的手段。 但长久来看,智能眼镜实际上是把人给“蒸馏”了。你在第一视角拍摄和使用时,它会把你的许多动作、习惯都提取和蒸馏出来。

吴婷:对,这件事的边界在哪里?就是你把人“蒸馏”了,你给了人更好看世界的机会,但同时也把这个人的数据给获取了。

祝铭明:这个选择权必须交给用户。用户愿不愿意“蒸馏”自己?还是要交给他自己决定。
吴婷:嗯,但不管个体愿不愿意,时代的洪流就是这样的方向。

祝铭明:对,但用户依然可以选择要不要蒸馏。举个例子,我很喜欢自己做咖啡,那我要不要把做咖啡的技巧蒸馏交给机器人?如果愿意,眼镜记录下我的动作,机器人学走就好了。有些技能可能活该被蒸馏,因为它本来就是体力劳动或者无价值的重复劳动。但要不要蒸馏,最终选择权必须交给用户。 我告诉你,这会是AI时代人类要回答的终极问题:你要不要把你自己给蒸馏掉?今天还没有答案,但我坚信要把选择权交给用户。

吴婷:说是这么说。比如我买了一辆新能源汽车,我不可能不让它记录行动路线,不用电子锁,不和它交互。如果不交互,那它的意义何在呢?

祝铭明:是。但有的人就是不愿意完全交出自己,还是希望保留最后一块“生而为人”的自留地。今天我们作为科技公司,没法替用户回答“该不该蒸馏”这个问题。尤其是Rokid前阵子也有人讨论隐私方面的话题,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作为头部企业就必须更加谨慎。

吴婷:这有点像科学家提出的“拉普拉斯之妖”,既然你能记录过去,就有可能预见未来。我觉得眼镜很有可能会成为这样的“拉普拉斯之妖”,大模型某种意义上也是。

祝铭明:我举个科幻点的例子,今天发散讨论一下,就说“数字永生”。如果未来要将你的意识复制到一个永生体上,那你就必须要深度“蒸馏”自己。不仅仅是提取想法,还包括习惯:你到底是惯用右手还是左手?你喜欢用三个手指拿水果,还是四个手指?这才是真正的你。所以如果未来真的要实现这个,智能眼镜绝对是一个非常好的蒸馏工具,尽最大可能把你的生活维持在数据体里。当然,这是一个很长远的故事,但确实是个有趣的话题。

吴婷:没错,这种数据的收集也涉及到一个终极问题:你认为Rokid未来最大的价值底座会存在于什么地方?

祝铭明:其实Rokid在思考最大价值的时候想过,眼镜是一个常年戴在你身上的东西,未来是要跟你深度融合在一起的。现在阶段我们经常需要主动去问眼镜问题;但如果它真正成为了聪明的伙伴,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你开口问,它自己就应该知道。 它会知道主人对什么感兴趣。比如,当我盯着一瓶水看时,如果我是对这类事物特别感兴趣的人,它就会主动告诉我这瓶水是什么牌子、有什么背景。但它不会对每个盯着水看的人都去啰嗦这些。通过我过去的行为习惯,它能洞察我的真实意图。 

现在行业里很多人在聊“主动智能”,包括做AI项链的、戒指的,据说OpenAI也在做类似的事。他们所谓的主动,就是智能体没事就拍几张照片,把你全天的生活都记录下来形成流水账纪要。但这种粗暴的记录,其实是把人的意愿剥离了。 

真正的主动智能,是在了解你的基础上,它决定去录什么东西,而不是毫无重点地全盘录下。这才是更聪明的。比如,假设我是一个艺术爱好者、喜欢逛博物馆,当我进餐厅时,眼镜就应该保持安静,不要呱噪地介绍眼前的菜;但我一旦走进博物馆,它根本不需要我下指令“请帮我解说”,它发现定位在博物馆后就会立刻活跃起来,主动陪着我一路讲解。这才是极具价值的互动。

在这些互动的过程中,实际上就在慢慢蒸馏人。你刚才问边界在哪里,我目前也不知道。但有一点肯定,要不要蒸馏必须交由用户来选择。 不过,就像你刚才反问的“用户究竟有没有得选”?我也不知道。因为作为独立个体我可以拒绝;但当社会竞争加剧,身边所有人都在用AI武装自己、形成了极其强大的技能和智力代差,所有人都晋升成“碳硅结合体”时,我还愿不愿意固执地保持一个纯粹的碳基肉身?这很难说。

吴婷:可能未来关于隐私的定义和意义,跟今天完全不一样了,敏感度也会下降。

祝铭明:肯定会有变化。前阵子我跟一个朋友,就是做Limitless(AI项链)的老板聊隐私问题。他们有个蛮有意思的设计,拍下的每一张照片,最后输出的都是一张卡通图。

吴婷:那是刻意规避隐私的设计吗?

祝铭明:最开始不是刻意设计的,但意外地规避了很多隐私争议,非常有趣。所以我们也在探讨隐私的边界到底在哪。如果追求绝对的纯粹隐私,那我哪怕是在街上拍一张风景照,正好路人走过被拍到了,这算不算侵犯隐私呢?

吴婷:对,关于隐私边界,我觉得应该是由置身产业当中的头部企业去带头思考和设定的,因为你们离这个场景最近。你看当年Google Glass推出来的时候,因为智能眼镜是第一个长在人脸上的东西,就被用户骂“凭什么你有替别人看世界的权利”。在医学界有希波克拉底誓言,规定医生永远不能做某些事;当年机器人刚发明出来的时候,也有机器人三定律,绝对不能伤害人类。那对于智能眼镜这个产品呢?谁来思考这个边界?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

祝铭明:我们一直在尝试,但是坦白说,今天的Rokid还没有资格去制定这个规则。当然不是说我们要回避责任,我们愿意去分享我们的经验。

吴婷:那谁有资格?Meta吗?

祝铭明:我觉得今天没有任何人有这个资格,但是关于隐私这件事很有意思,时间会解决很多问题。 刚才你讲到了Google Glass。它在2012年发布,2013年就开始面临大量的隐私声讨,这成了它的“催命符”之一。 当我们在2024年做智能眼镜时,我们也反复思考:应不应该加摄像头?隐私问题到底怎么做?

吴婷:例如现在行业规定录像的时候,要求必须要有闪光灯提示。

祝铭明:对,类似这样的设计。我们也参考了国外先行产品是怎么处理的。但后来我们调研发现,同样是在美国,10年之后的今天,大家对眼镜加上摄像头的反对声音,突然就变弱了。虽然还有反对声,但明显弱了很多。

吴婷:什么原因?

祝铭明:原因就在于,移动互联网已经替你先改变了用户对隐私的感觉。你回想一下,大家对隐私最大规模的讨论,其实发生在“拍照手机”刚出来的那一天。如果你回头翻看当时的帖子,几乎道德评判家一边倒地反对手机加摄像头。以至于当时日本进行了立法,要求手机拍照必须发出明显的声音,这影响至今。如果现在你想象一下今天的手机没有摄像头,那将是多蠢的一件事? 等到智能眼镜在2020年代出来、戴上摄像头时,大家对身边有人带着摄像头的“钝感”已经变强了。

吴婷:嗯,就不那么敏感了。

祝铭明:对,没那么敏感了。所以时间会回答这些问题,也许不需要Rokid来定义终极答案,但这不代表我们没有责任。作为头部公司,我们能做的就是分享想法和做法,听取大家意见。 而且,大家可能不知道,智能眼镜其实是所有电子产品里最不容易用来偷拍的设备。

吴婷:我以前当记者的时候,经常戴偷拍眼镜去暗访的。

祝铭明:但你想想看,针孔相机不是更能偷拍吗?还有智能手表上的摄像头,那才更容易偷拍而且完全无感。智能眼镜首先造型很难隐藏,其次有指示灯,它是非常显性地戴在你头上、盯着你的,你是会有感觉的。如果是针对女性的一些猥琐动作,用眼镜反而更难做出来。 今天智能眼镜作为一个新品类被大家害怕,是因为很多人还不认识它,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如果真的客观来看,如果我要侵犯你的隐私,戴眼镜反而是最容易暴露的。当然,我们还是要尽量去解答用户的担忧,保障知情权,并和相关部门做一些规范。但今天确实没有标准答案,也许你今天的严苛答案再过两年看,就会觉得很荒唐。

吴婷:今天这个领域还在自由生长。

祝铭明:对。先允许它碰撞,自然能从市场和用户那里找到一个合理的边界。

吴婷:对。诶,刚才讨论一个话题聊丢了,就是“Leave nobody behind”这个价值观。其实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家企业也在用这个价值观,就是黄仁勋的英伟达。去年我们在硅谷学习时正好看到了。

祝铭明:那是他先说的还是我先说的?

吴婷:不知道,哈哈,没准是你。但你们说的语境不太一样。他说的是内部组织管理,英伟达有个机制叫“PIC”(Pilot in Command),即每个人要对这个项目的一切负责。“Leave nobody behind”在他们那的意思是,如果在推进中你有困难请举手,我们组织里不可以有人掉队、拖后腿,大家都要去帮助那个举手的人。你是对外针对用户的。那你对企业内部的管理是什么样的?也不丢下任何一个员工吗?

祝铭明:原则上来讲是这样的,只要你不犯原则性的错误。AI时代对人才的技能定义变了,过去可能看重专业技能,接下来可能更看重综合能力、情绪价值、激情和品味。 在Rokid内部,我们会充分给每个人机会。我们公司最大的特点是鼓励转岗。如果你在一个领域做得不好或没感觉,可以内部转岗;

当然如果实在跟不上,该掉队也会掉队,说明他不适合这里。 另外,Rokid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文化:我们从来不拒绝“二进宫”。离开的人随时可以回来。我们高管里面,有一小半都是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的。

吴婷:这么多?你有没有统计过他们为什么走,又为什么回来?

祝铭明:因为Rokid的文化叫“开着门”。我记得有个同事离开时说:“Misa你在大公司做过,我没在大厂待过,我想去感受一下大公司到底怎么样。”我就跟他说:“你可能会失望,但没关系,失望了再回来。”果然没过一年他就回来了。还有的是在Rokid时还没达到要求,出去锻炼一阵子成长很快,然后再回来的。我们有大量这种人。

吴婷:听起来各有各的原因,这里面有什么最大公约数吗?因为占比还是挺大的。

祝铭明:总体来讲,是因为Rokid比较自由。我很少刻意去管大家,只要不是低级的违纪错误。

吴婷:员工会觉得你太有个性了吗?

祝铭明:我跟员工相处,基本上作为一个传统老板是不大合格的。如果有争吵,而我的下属非常坚持他的观点,通常最后输掉的都会是我。

吴婷:我知道有两次产品的开发,就是因为员工的坚持,最后导致了爆款成功。

祝铭明:对,其中有一个产品,是被我连续否决过三次的。

吴婷:都是什么样的员工坚持下来的?

祝铭明:都有。我举个例子,第一个被我否掉的是疫情防疫的测温眼镜。当时我觉得疫情很快就过去了,你干嘛要花时间去赚这种短期的钱?我们又不差这点钱。但事实证明,那是打开Rokid在To B和To G领域影响力的极佳产品。我的判断是错的,是同事坚持做下来并卖了好几年。 第二次,就是我们现在这个爆款眼镜。我当时为什么否掉它?因为我觉得还没到时候,我想象中的智能眼镜应该是全彩的、能力很强的终端。

吴婷:对,我印象里按你原来的说法,今年应该推全彩了。

祝铭明:对。所以我当时一直跟团队说,要奔着最终目标去,不要中途下蛋。但最后的结果是,他们跟我争吵了三次之后,干脆不争吵了,瞒着我偷偷做。当他们把做出来的产品直接戴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当时你在脑海里讲的时候是没有感性认知的,觉得我不会戴这个眼镜;但戴上去之后我发现“诶,我应该会戴着它”。既然我愿意戴,哪怕这类人不是一个亿,至少也有几百万吧,那完全值得去跟市场做一次互动。

吴婷:那你给他们偷偷做这种试错的空间有多大?给多大的财权?

祝铭明:非常大。只要你不当着我的面,基本上都可以。钱不重要,Rokid从来不看这个问题。我从不在乎你做一件事花了多少钱,我更在乎的是你花了多少时间。

吴婷:那如果花了钱和时间,最后错了呢?你的容忍范围是什么?

祝铭明:错了就错了呗。那就说明下次碰到这类问题你们要更谨慎,让结果来说话。创业公司最大的资本就是允许犯错。你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要融资?如果团队做什么都对,企业早就步入正轨赚大钱了,何必融资? 融资带来的其实是三件事:第一,去撬动最顶级的资源和人才;第二,给企业一个空间,让你不用为了明天的饭钱去走弯路,让团队有空间去犯那些天马行空的错;第三,让你心无杂念去做正确的事。所以上半年为了“百镜大战”,我们花了很多钱去试错,我告诉团队:上半年允许犯错,下半年吸取教训,如果ROI变好了,这钱就没白花。你如果不让他们花钱,他们连怎么花钱都学不会。

吴婷:这还挺宽容的。像谷歌以前有个15%或20%的时间去探索个人兴趣的原则,后来好像因为员工太懒散被取消了。

祝铭明:但在Rokid内部一直是这样的风格。只要你不是犯原则性或违法的低级错误。如果你对一件事只有40%的把握,那你就用40%的精力去做,不要用100%的精力去做40%的事。但我们的底线是:重复的错误绝对不能犯。如果你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那就说明很蠢。

吴婷:你是一个“厌蠢”的人,一定要和聪明人共事。那你开除过身边不够聪明的人吗?

祝铭明:肯定有,但我通常会比较温和地劝退,让他低调离开。

吴婷:你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裁员应该是2019年砍掉音箱业务。那段时间难熬吗?毕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被裁掉。

祝铭明:很难熬。难熬的不是花赔偿金,而是很多人都是我亲自招进来的,他们并没有犯错,仅仅是因为公司的战略决策必须离开。当时我们有两幢楼,眼镜业务那幢楼一个人没动;音箱业务那幢楼整条业务线全砍。 我当时跟大家讲得很明白:这跟你们的能力表现无关。今天公司要做转型,我来不及去挨个鉴别每个人,只能说抱歉请大家离开。如果公司有一天缓过来了,一定第一时间请你们回来。

吴婷:会不会太一刀切了?那栋楼里肯定也有你需要的人才啊,可以转岗鉴别一下。来不及吗?

祝铭明:来不及。企业在转型过程中,最怕的就是钝刀子割肉。这种情绪会在内部蔓延。

吴婷:你下手好狠啊。你觉得今天的自己比当年是更硬了还是更软了?

祝铭明:如果遇到同样的情况,我还是一样会很果断。如果这是一件正确的事,越早发生,代价越小。晚发生,代价只会更大。长痛不如短痛,今天做决策永远是最小的代价。不过很有意思的是,后来业务整理完之后,发现确实需要某些人才,他们马上就回来了,领完了N+1立马回来正常上班,他们是最划算的一群人。

吴婷:我们聊聊以前。当年你决定离开阿里的时候,马老师跟你聊了4个小时。你在很多采访里一带而过,说是因为AI+AR让你坚定方向。四个小时肯定不止聊这一句吧?

祝铭明:主要还是他想听听我的想法、未来打算。当时阿里内部有一个梯队干部培养机制叫“风清扬班”,全都是总裁级的,我是风清扬班一期的学员。我主动要求离开,老马就想知道为什么。 其实我在阿里待遇很好,压力也小,带的是独立探索团队,不背强硬的KPI。如果纯从职业角度,找不到更好的岗位了。但我离开的原因很简单:我要做的AI+AR这件事,在当时不在阿里的主战场。如果不给我最顶级的人才和资源,这事我做不成;但如果集团把顶级资源配给我一个前途未卜的非主营业务,那对其他团队是非常不公平的。所以我只能出去做。

吴婷:马老师当时有没有试图挽留,说“好好好,我把资源配给你”?

祝铭明:没有,马老师不是这个风格,他也知道我一旦决定了就不大容易挽回。他当时的原话是:“我觉得很好,你做的事跟阿里不冲突,也没跳槽去竞争对手那里。”所以我们是和平分手,至今我都和阿里高管保持着很好的沟通。

我不介意这个赛道里有新玩家。我在这里给你透个底,这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我们跟阿里之间,其实一直存在一个良好的沟通机制,一个“避免误伤”的底线默契。 行业早期根本没到你死我活、在一个小池塘里抢最后几条鱼的地步。现在大家都在跑马拉松,刚跑了100米,第一名和第二名如果就开始互相推搡、打来打去,最后的结果一定是第三名、第四名超过去。所以不要去干这事。



吴婷:那你们又在同一个城市,人才会跳来跳去吗?

祝铭明:有的,互相流动,我一点都不介意。

吴婷:国内还有很多贴身肉搏的新公司,比如雷鸟、XREAL等,你觉得他们各有什么长处?

祝铭明:因为大家现在不在一个赛道上,他们主要是做观影和头戴显示。这就像一个是开卡车的,一个是开跑车的。我老实说,已经很久没关注过他们了,不是忽略,而是大家还没在同一个半山腰的战场里碰头。

吴婷:国内的不评价了,但国外还有些巨头是绕不开的,比如Meta和Apple。你怎么看?

祝铭明:Meta的出发点不是产品,它是为社交而生的,比如分享到Instagram,所以它不带显示很合理。而Apple的出发点是产品,这一点会跟Rokid比较像。当出发点是产品和用户体验时,聪明的人最后都会想到一起去。我很期待苹果最终拿出的产品形态。

吴婷:苹果擅长后发制人,如果他们突然发布颠覆性的产品,你会如履薄冰吗?

祝铭明:你永远要敬畏它,但不要去焦虑。苹果要做,他不会因为你的操心而不做。我们要做的是认真地“Watch and learn”,去学习他们的思考。我相信海外巨头也一样在非常详细地分析和观察Rokid。

吴婷:这个行业最后会殊途同归、走向手机一样的同质化吗?

祝铭明:我坚信眼镜是AI的最终极形态。但眼镜跟手机最大的不同在于:手机是寡头竞争,非常同质化;而眼镜天然不会“赢家通吃”。你看我们在座的人,谁戴的眼镜长得一样?眼镜需要非常强的个性化和文化体验差异。所以它容得下多头竞争,可能会比手机市场多出3到4倍的玩家。



吴婷:你会最害怕国内哪个巨头下场?比如理想、蔚来这些车企现在也在做眼镜。

祝铭明:如果是全栈能力的AI终端,华为肯定是一个值得期待的超级对手。至于车企,我跟李想也聊过,他们明确表示不做带显示的眼镜。他们更多是作为车内生态的信息交互延伸,还没构成平台级的竞争。

吴婷:聊个有趣的细节。你老家在江西鹰潭,那是著名的“眼镜之乡”。你做智能眼镜,是童年种下的种子吗?后来你还回老家建厂了,这是产业诉求还是为了还愿?

祝铭明:其实真没关系,只是恰巧。Rokid第一款产品是个像外星人一样的机器人(Rokid Alien),后来发现要满足“Always on”(随时待命)、语音、显示这些要求,最完美的载体恰恰长得像一副眼镜。

吴婷:最后聊聊你个人。看起来像90后新登,但其实是个老兵了。你怎么定义自己?

祝铭明:思想上我依然年轻,但精力确实不如以前了。以前通宵写完代码第二天照常上班,现在熬一个通宵得休息三天才能恢复。我至今还在写底层的微内核代码,在GitHub上一年提交1800多次,超过大部分程序员。 我不写公司的商业代码,但我必须跟科技产品保持同频的心跳。在这个AI时代,知识结构变了,我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自己过去的经验变成了最大的反面敌人。就像人老了头盖骨会一点点长实,我最怕自己的头盖骨长死了,吸收不了新鲜东西。

吴婷:所以你保持开放的心智,甚至允许员工用公司的钱去大胆试错。你在管理上确实很宽容。

祝铭明:在Rokid,老板的存在感越低,你的Ego越弱,团队就越有创造力。我的工作状态用计算机术语叫“中断状态”。我没事不会去轮询他们,只有当他们遇到极其棘手的难题时,才会来“中断”我、找我拍板。

吴婷:终极一问。如果有一天Rokid倒下了,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祝铭明:只可能是因为我。因为我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或者我自己变成了这个公司最顽固的阻碍,这跟竞争对手没有关系。 你回头去看XR行业里死掉的那些公司,绝大部分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根本还没到跟大厂正面硬刚的时候自己就没了。出了问题,永远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竞争,只会让你变得更强大。

出品|嘉宾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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